【研香】食心04——Fool

平淡流。

低糖度。


文/乌龙冻灵


#

 

“喂你的眼镜是怎么回事?”董香从笔记本上抬起头,问。

 

“……嘘,不要说话。”金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甚至没有抬起眼睛看她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本牛皮封面的书上,指节分明的左手不断的在上面勾画,蹙着的眉头微微松开,又马上更紧的蹙起。偶尔的,他会拿笔尾扶一扶黑胶边框的眼镜,抿起嘴角,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。但更多时候他就像一个立在田野里的稻草人,忠实而呆滞地盯着厚实的纸张,好不容易掩盖下去的书卷气一个劲的往外发散。

 

董香只能悻悻的埋下头继续做题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黑色的痕迹。她不能随意发作,一是因为这里是图书馆,依子就在十几米外的桌子边伸长脖子满脸桃红地偷窥他们,二是因为金木为了帮她整理数学题已经两天没合眼,尽管戴着眼镜,他眼皮底下细微的褶皱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 

……但是一星期后就考试了啊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啊?

 

董香忍不住哗啦啦的翻弄那一叠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哗啦啦的从眼前奔涌而过,像是一群几年未见阳光的饥渴的蟑螂。

 

——他这么认真的帮忙只会让她很不自在。

 

对面的金木闭了闭眼,有些头痛的按太阳穴:“翻书的时候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。这里是图书馆。”因为疲倦而沙哑的声音倒是和平时的清亮嗓音很不相同,空气随着他的声音微微震动,稀松安暖。

 

董香慢悠悠地撑起下巴,问:“我打扰到你了?”

 

“……你打扰到别人了。”金木下意识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坂依子。后者正装模作样的看着一本书,书后面大概藏着手机一类的东西。从刚才开始那边投来的视线总是炽热得黏在他的身上。

 

“那就好。”

 

“……那就好?”

 

“这道题不懂。写清楚些。”她把本子往金木面前推。

 

金木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,直觉告诉他他在不经意间又冒犯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姑娘,但他想不出他哪里不够好。于是他只能放下书,右手顺其自然的撑住了有些昏沉的脑袋,镜片后的眼睛聚焦到了那一行细小的黑色字迹上。在他的手下,铅笔笔头窸窸窣窣的在纸上描摹,他扇动着的眼睫毛略微弯曲,和垂下的额发一起遮住了董香的视线。他的手腕在白纸上摩擦,发出类似衣料摩擦的轻柔的声音。董香趴在桌上,看着本子的时候也没忘记往上瞄几眼金木的脸。他原本平淡的脸庞显得更加平淡了,跟普通学生并无二样。

 

董香也看过西尾帮她解题时的样子。那个人总是一边用不怀好意的语言羞辱她一边字迹潦草的写写画画,有时候还会中途伸个懒腰、上个厕所。每次西尾把解决了的问题推给她都会加上一句“你怎么这么笨”之类的总结语,啊真是火大,偏偏那时候除了西尾她就找不到合适的临时教师,好在后来金木回来了……金木回来了她就有了一个啰嗦细致的搭档。

 

老实说金木老师认真的脸和屎锦老师不一样。但是董香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人和人、喰种和喰种之间都是不一样的吧?有的人会在无聊的上午泡图书馆,有的人会在寂静的夜晚拥抱女朋友。有的人会通宵达旦帮她整理笔记,有的人会扔开国语课本说“我不擅长这个所以不想教你”。

 

“一直看着我干什么?”金木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半眯起睡意朦胧的眼睛,问她。

 

“没什么。”董香的手抬起来放到他的额头上,把他的脑袋往下掰,“快点写。”

 

“真强硬。”他嘟哝了一句,无法将注意力从那只温热的手上移开,“这样的动作可以吗?小坂同学在看着哦?”

 

“无所谓了。反正我说我们没有在一起依子也不会相信,更何况……”话到这里本该顺顺当当的继续下去,但董香突然收住了话尾,放在他额头上的手微微发僵。金木的笔尖随着她的话语停顿了一瞬,继续下移。

 

“更何况?”他淡淡的开口,慢慢的写完最后的字。

 

——“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的。”

 

董香对着金木似笑非笑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,把后半句话生生的吞进肚里,低头,深沉而痛苦的想要投入解题工作。每次金木似笑非笑都不会有好事的,现在他的手就很自动的盖住了他刚刚写好的字迹,摆明了是想听她说下去。他这样的心思大概是合理的?情侣之间的确应该有些玩笑似的情话。

 

——不对,不合理。金木研不应该是这样的人。

 

“好了,不闹了。你快点看题吧。”半晌,金木松开了手,身子往后靠了靠,又抓起了那本书。

 

她松了口气。

 

——好在金木研是那种永远把正事放在心口的、和钟表一样标准的人。

 

#

 

“……”

 

金木的手又出现在了视线里,正埋头的董香一惊,刚想甩开笔,那只手却自觉的掠过她的视线伸向了她身旁砖头厚的英语字典。

哦,字典。

董香把那本字典往他那边推了推,而后随手把略显幼稚的卫衣帽子往背后甩了一把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金木的呼吸声突然放大了似的,带着舒缓的节奏。她甚至听见了他的指尖点在书页上的声音。黑色的指甲盖轻轻敲打着灰色的字,她知道那是他喜欢的片段,所以才会像个老大爷似的一直敲打,像是想留下什么痕迹。


“……”

 

金木起身出去了,不久又回到桌旁,放下新的咖啡。图书馆里有专门的咖啡站。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杯咖啡了。董香手旁那杯几乎未动的冷咖啡被他拿走,换上新的。然后他又坐下,抓起那本一看就枯燥到满嘴苦味的书。咖啡的热气在他身边摇摆着向上,融化进温暖的空气。

 

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挫败感,董香把脸埋进了臂弯,闷着声音:“你不要这样。”

 

“哪样?”金木扬了扬眉毛,不解地端详着呈现给他的后脑勺。又闹别扭?他有些难办的搔搔头。

 

“我不要咖啡。”她死撑着面子。

 

“这样啊。那你留着就好了。”金木无所谓的说。

 

“……”董香说不出话来,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“笨蛋”。

 

她想起以前和老爸住在一起,偶尔的,老爸会在她的追问下提到老妈。“你的妈妈很温柔”之类的话她都听腻了,老爸却总是微笑着露出很满足的表情,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
 

但是她知道那是假的。

 

温柔什么的、幸福什么的,不都应该建立在和平之上吗?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?他们明明像一只缩在壳里的海龟,为什么还自顾自的为她描绘一片大海?那海包容她的喜怒哀乐,海潮里裹挟着他们同样频率的安静的呼吸,海水扬起,像是一大块美丽无瑕的翡翠。多美好啊,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创造的那片海洋。只是她知道那都不是真的。他们云淡风轻的笑容世上最愚蠢最让人难堪的东西。

 

“董香。”少有的,金木直呼其名。

 

“你怎么了啊?别闹了,考试快到了。你再不好好学习我会很困扰的。”他伸手,孩子气的拍了拍她的后脑勺。老实说金木不是那种擅长哄女孩的人,此刻显得笨拙又俗气。

 

“头发都乱了。”她不耐烦似的低声说了一句。想起老爸就会让她暴躁。

 

金木立刻识相的收手。

 

“你不要这么爱管闲事”“你做这么多事才会让我困扰”的话在肚子里兜兜转转,终归是没有说出口。董香无声的握紧了笔,指尖过于用力后泛起了一层白色。她慢慢咬了咬唇角,看向他带了点点血丝的眼睛。

 

——为什么呢,他总在无所谓的事情上付出那么多。

 

“我一个人。”她说,打破有些难熬的沉默。

 

“……唉?”

 

“我说我会一个人学习,靠自己学习。你打扰到我了,现在滚出去。没看见管理员在瞪你吗?”

 

“哈……”金木扶了扶眼镜,没回过味来。这是……被嫌弃了?

 

董香腾地坐直了身子,一把抓过他的铅笔,拿漆黑发亮的笔尖狠狠的指他的鼻子,大声说:“我会靠自己考上上井给你看!绝对会考上!绝对!所以不要来烦我!”

 

——请不要如此温暖的对待我。

 

“懂了吗?滚吧。现在马上滚回去睡觉或者上班,随便你。”

 

——请不要在身心俱疲的时候仍旧关心我。

 

金木研,你不应该再如此温柔。

 

 

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定在了他们身上。金木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,细小的讶异慢慢的从脸上隐去,渐渐冷了下去。董香在视线交汇中硬着头皮坐下,不知为何眼角有些发酸,便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。

 

对他来说,董香突然的恼怒不是第一次。但却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真实而无助的神情。

 

管理员面露惊讶地看着从刚才开始就窃窃私语的他们,一时忘了过来指责。

 

“好吧。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一些。”金木的语气不见起伏,“记得帮我把书放回去。”没有等她回答,他便站了起来,留给她波澜不惊的背影。眼镜下面,他的眼睛不太清晰。

 

生气了吗?

 

金木的脚步一如往常。

 

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,他也不再是那个孱弱的大学生,不会再可怜兮兮的手足无措。他就是一只长大了的金毛犬,过了一岁就宁静踏实得几乎完美无缺。

 

董香闭上了眼睛。周围还萦绕着他身上恬淡的咖啡味道。等到空气里的温度散去,她睁开眼,低头,全神贯注的开始解题。

 

你想要一个爱你的人,你想要爱你的人被世界爱护。这是无解的。所以她每次被他拥抱的时候都会感受到皮肤下有什么在烧着,眼角一直发烫,能够流下泪来。“不要这样爱我了,爱你自己好不好?我一个人也能很好的。”她不能这样清晰的告诉他,这样只会让彼此都心痛。

 

#

 

“研君你还在这里吗?”

 

“啊。是,田中小姐。你好。”金木被唤了一声后收回了不知游移到何处的眼睛,侧脸一笑,“刚才真是抱歉,发出了那么大的声音。”

 

身为骨灰级书虫,腼腆时期的金木能够与之亲切交谈的人不多,英是一个,图书管理员也是一个。只是他没有告诉董香,也没必要。看书时董香偶尔投向田中小姐的目光很有趣,战战兢兢的,像一只无辜而可爱的兔子,时时刻刻准备把他供出去接受田中小姐的责骂。

 

“那是你的女朋友吗?吵架了?”已近中年的管理员对他的态度并未和以前有什么不同。

 

“没那么严重啦。她嫌我太啰嗦了。”金木挠挠下巴,回答道。

 

“研君还是那样的性格。太好了,完全没变。我刚刚看到你的时候以为你进黑社会了,头发白得吓人,还和那个雾岛走得那么近……”

 

“您认识她?”

 

“唔唔,用功的人我都记得。研君你高中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吗?假期里带着一个面包就泡在图书馆一天。她比你还狠呢,经常待到关门……”

 

目送管理员走回大楼,金木抿了抿唇,轻轻笑了。阳光扑打在他的脸上,如同金色的水泽,流畅而美好。他曲着双腿,向上望去,望见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,以及窗玻璃上那些模糊的人影,心脏无声而有力的跳动。

 

他是那种逮到机会就神游的人,光秃秃的树底下、贩卖机的旁边、柜台后面、拥挤的书架前,像小时候公园里的呆企鹅滑梯,支楞着傻呆呆的眼睛,莫名的就让人怜爱起来。刚才田中小姐在说话,他又走神了,想到了离开时董香的眼神。

 

就像是雨天里从屋檐上滑落下的水流,清清冷冷,又别别扭扭。

 

董香也是个笨蛋。那样的表情不就等于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吗?

 

或许他的爱很紧密,如同蛛网。但他不打算放弃。只有傻瓜才能理解傻瓜,只有喜欢的人才能理解“喜欢”的心情。

 

“加油,董香。要加油。要加油。”

 

金木闭上眼睛,嘴角笑容清浅。她大概听不到吧,因为她自己的心里也一定回荡着这句话。

 

 

——雾岛董香,你要知道金木研是个在所有事情上都失败的人,因为他很笨。现在他笨到把全部的力量都拿出来,不留一点余地的放到你的掌心。怎样?你讨厌他吗?讨厌也没关系。他在爱着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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